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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俊儒《后学诗话》 [诗话]
北京诗词学会2020/11/22 7:43:07 291次阅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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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学诗话

小序

余好论诗,故信手录余谈诗读书之絮语于下,以供探讨。然自知刍荛之见,读书亦少,未免大言欺人,故题曰“后学”以自警。

后学李俊儒撰


卷一三十二则

汉诗之别与他国诗处,不独在汉字,亦在“兴观群怨”四字也。感于天地,应乎人理,中心摇摇,由是兴。状山川,发幽隐,察品类,是为观。言人之所欲言而不能尽言者,可以群。悯万类,刺于时,可为怨。

欲学作诗,先辨体裁。吾师尝言,内容与风格协,风格与体裁协,情感如流水,体裁如器具。持诸器而待情来,为适情而备适器,可令情最大之舒展,终达有器而觉无器之自然。

盗亦有道,悖也。于诗则未必然。此人之所共知。曹孟德《短歌行》,“青青子衿”以下盗语何止二一?晏小山“落花人独立”句亦如是。然人知诗容盗语,多不知诗亦容惯盗也。何哉?论者每以引他人之语,实胸中无掌故乾坤之故。此亦未必然,元遗山一代宗工,何处不可见复语?“一片伤心画不成”,唐人语也。遗山凡引六次。“玄都观里桃千树”,名句也,遗山竟以为《江城子》领句。郁达夫“王浚楼船下益州”、“不废江河万古流”,“多病所须唯药物”等,虽一字不易,人终不以盗目之,此浑成故也。胸中文字,如万军列阵,浑成者,随意为之,偶与古人之计合契,乃不自知也。王国维云:“以古人境界为己之境界”,诚为至言。然则盗亦非道,不可多为。

黄仲则名句:“高会题诗最上头,姓名未死重山丘。试将诗卷掷江水,定不与江东向流。”某日翻读放翁诗,有“白发萧条吹北风,手持巵酒酹江中。姓名未死终磊磊,要与此江东注海”句,乃知仲则亦有所本也。

郁达夫《无题》云:“平居无计可消愁,万里烽烟黯素秋。北望中原满胡骑,夕阳红上海边楼。”尝闻论者云达夫七绝有唐诗气,此首晚唐意境,盛唐气格。余以为此首最足称之。

老杜云:“一去紫台连朔漠,独留青冢向黄昏。”郁达夫以兹论诗有粗细。论者或曰宕开。余以为言粗细,言宕开。俱不如言张力也。张力,一联句间之开合。其开也阔,其合也隘。隘则不能有句外之思,阔则任人骋天地之想。“池塘生春草,园柳变鸣禽”,张力也。“蝉噪林愈静,鸟鸣山更幽”,则合矣。黄山谷七律,于老杜此道最谙,“桃李春风一杯酒,江湖夜雨十年灯”,“心犹未死杯中物,春不能朱镜里颜”等不可尽数。

七律中二联为最足观处。往往能见天壤。其所恃者,张力也。然则二联张力,相较亦有小大之别,颔联宜大,颈联宜小。颔之大,故能飞龙在天,颈之小,譬如落叶归根。夫以颈之大,则尾联如骤降,不能独安也。此法黄仲则能得之,如“二月江南好风景,故人此日共清明”,其大也,至“征鸿归尽书难寄,燕子来时雨易成”,则小矣。以其小,故能结之以“寻遍舣舟亭畔路,送君行处草初生”。“春水将生君速去,此江东下我西行”,其大也,至“芜城鹤送三更泪,京口潮添五夜声”,则小矣。非境之小,实句间开合之小。方言“春水将生君速去”,安能知其下为“此江东下我西行”?此间张力所支,其远不可逆见。夫以“芜城”一联与论之,犹殊可料也。然二者张力大小,其所宜也,非其必然也。作手自可存乎一心。

诗最重思力。无思力则不足以惊世。思能深,须佐以修辞出之。老杜《秋兴》《咏怀古迹》《吏》《别》诸篇是也。无思力,徒有修辞,则优孟衣冠耳。无修辞,徒见思力,则如横空叫嚣。所谓质胜文则野。虽然,叫嚣或足警人,优孟衣冠则不值一哂也。余此论或为拟古诸公所不喜。盖学诗者皆从拟古入,何足哂哉?实不知余所论者皆成熟之诗人所必备,初学固不以为耻,然则可入可出,游刃于古人与我之间,方为真诗人。随园论诗云:平日不可一日无古人,下笔不可一时有古人。亦此意也。

文字自有动人处。善运文字者,自可摄人之心魄。李义山《锦瑟》一篇,千古不解。然不妨读者会其美。老杜《白帝城最高楼》,通篇逼仄。然不妨读者会其险。此皆字里之功也。非所关句与篇法之学。

七言律句法节奏以二二三、二二一二为主,中二联偶有以二四一者,即往往以四字成语入。如放翁“空怀铁马横戈意,未试冰河堕指寒”、黄遵宪“以我风尘憔悴色,共君骨肉别离情”、“无穷离合悲欢事,从此东西南北人”等,诗气横空而生,句法之灵活亦往往能增益全篇。成语之对仗本为难事,然可多用当句对法,如离合悲欢与东西南北本不成对,然句内各自成对,或两两成对,或字字成对。整联多为流水对。如此则活矣。

十一

此法不可遽学之,用则应字字斟酌,不可凑对。前二字与后一字最须用心。成语易以流于俗弱,故其取胜处全在思力。思力深则意自奇。

十二

尹公与吾论诗曰:“赋长调须绵密,赋律诗则须跳跃。”余以为至言。

十三

七律至老杜已臻大成。后人亦步亦趋,登堂入室。然终不能分庭抗礼。唯余男女情爱一径未尝涉及,故令李义山另成一宗。

十四

少年人不必故作老成语。尝读今某诗《二十自寿》,通篇老成,题易之为《六十自寿》,吾亦不疑。子美言:“老去悲秋强自宽”,今少年何乃反之耶?

十五

刘梦得曰:“片言可以明百意,坐驰可以役万里。”老杜“万里伤心严谴日,百年垂死中兴时”、“江间波浪兼天涌,塞上风云接地阴”二联各能诠之。

十六

人每言对仗,辄以工稳求之。七律尤如是。殊不知语音词性外,别有工稳之处,曰浑成。夫以一联论之,上句浑成而下句漫与,则力压一端,焉能稳称?反之亦是。如许丁卯“山雨欲来风满楼”,天工也,“溪云初起日沉阁”,则不免沦为人力。虽亦佳句,气力实不能当之。

十七

诗至老杜则沉郁。李义山虽反齐梁之丽格,然处处法杜,绝出于大历诸子之上。故人称其体曰沉艳。

十八

有唐自工部以后,法杜者一时鲜见。十才子犹遵盛唐风度。然一流之大家,无不法杜。如元白、如韩公、如义山、如牧之。

十九

刘长卿自号五言长城,实为后世诗人自榜之宗师。其诗主情境,多以寻常语出之。“帆带夕阳千里没,天连秋水一人归”、“白首相逢征战后,青春已过乱离中”、“汉口夕阳斜渡鸟,洞庭秋水远连天”皆如是。虽生于杜之后,而不能继其沉郁之体。其最见风骨者为“家散万金酬士死,身留一剑答君恩”,惜于其集中亦不多见也。

二十

师刘长卿,宜得其体物之妙,融情之深,而措辞之易。此如绘工之白描,学之则措山水于笔端,曾不见俗。然诗之变化,仍须径缘工部、义山而求之。

二十一

诗有风骨,如人有高士。故自元白开轻俗一体后,几不复见矣。然论者每薄白乐天之俗,不知乐天七律五百余首,其佳者亦不在少,但惜泥沙俱下耳。

二十二

诗有别材,非关学也。然为诗者又不可无学。无学则失于薄,无思则失于鄙。今之鄙薄子,不学无术,粗知格律辄为长句,每以师白乐天而自居,盖掩其乏于学思也。白乐天于九泉庶几无言乎?

二十三

老杜写景,精心陶镕,如画师之用笔,胸中有千般画料,自重构之,如“五更鼓角声悲壮,三峡星河影动摇”、“星垂平野阔,月涌大江流”、“林花著雨燕脂落,水荇牵风翠带长”、“旌旗日暖龙蛇动,宫殿风微燕雀高”,未必皆一时一地所见也。故白乐天“灯火万家城四畔,星河一道水中央”,虽为佳句,如今之摄影,但状眼前之景耳,未若老杜富于时空层次也。后陆放翁亦多有此弊。

二十四

世人极赏义山《马嵬》,中二联对仗尤足可观。殊不知此笔力唯义山之沉艳能及。“此日”、“当时”一联为后世法之,每多轻俗。

二十五

魏泰薄刘梦得“沉舟侧畔千帆过,病树前头万木春”,以为常语。此政是梦得佳处。语常而不俗,富于思力之故也。

二十六

欣赏与创作,如火车之双轨。缺一不足行道里。孔子云:“择其善者而从之,其不善者而改之。”此欣赏之义也,陆放翁云:“纸上得来终觉浅,绝知此事要躬行”,此创作之义。果不能赏,何以知高格,其创作亦取乎下矣。此可为今世为诗之滥觞者诫之。

二十七

温柔敦厚,诗之旨也。故知为诗先为人。厉薄峻切者,鲜能成高格之句。

二十八

子曰:“群居终日,言不及义,好行小慧,难矣哉。”此亦可为诗之训。似“苔花如米小,也学牡丹开。”今虽众口而传,终小慧也,可偶而不可常。

二十九

今诗有二极端不可取。一曰巧佻,一曰学究。巧佻者多有句无篇,略无回响。学究则优孟衣冠,板滞不可读。

三十

今巧佻一路诗人,最好大言欺人。吊古,其必强生忧国之心;揽胜,则必欲起“念天地之悠悠,独怆然而涕下”之感。集中凡见如是,有心人自能证其心伪。

三十一

余见俗子论诗,以诗味为下,内容为先。于拟古语境者皆无取之。此诚小儿之见。钱默存曰:“诗者,艺也,艺者,不无规则禁忌。”内容情感,本也,字句文法,固末也。然内容无字句文法以出之,十九首何以一字千金,惊心动魄?此子其诗,纤滑已极,机关算尽,反误性命。井蛙不可知天地,此辈不读书,焉知韩退之“古貌古心”之谓与?

三十二

为诗者,须知“真善美”之所谓。真,所以动人,善,所以持人,美,所以为艺。


卷二十二则

某日校青年部诗稿,得网名“孤独大野人”七律五首,题《青春岁月》。予读之,竟不忍释手。漂泊城市之意态,于此可作镜鉴。试录四首如下:“追风万里打工男,伸屈于时两不堪。过道砌层人拥百,顶空浮影鬼藏三。炼心未失征鸿志,劳命何多涸鲋惭?一夜神姿单足立,天津西到济南南。”“商海微茫眼独真,尔来究是不凡人。谁家李畔桃开盛,几处鹊巢鸠唱新。十里空山跑死马,万枚枯叶沤成春。此间出镜皆豪士,若个重提第一银?”“洒然义气鲁南汉,半局轻将楚客掀。空巷风号残叶舞,漫江潮涌破船翻。穿飞星点分还合,迸溅觥筹寂后喧。愧负诸公真厚爱,一盅货价降千元。”“阿尔卑斯雪未残,天街静好守层峦。日穿针叶光千束,羊缀绿茵云几团。世外人稀尘垢少,桃源地僻梦乡宽。诩来第一中华客,金凤酒家抬眼看。”比诸同时稿,所胜不可以道里计。今故存之。

余同门宋华峰汉章兄,以文学学士之身,创业于贵州山水之间。其诗中多山水印象,人间烟火,不泥于古,多以当代语入诗,颇得生气。如《留守孤村》:“苍山脐带有孤村,树到田中草到门。四五缺牙摇木马,两三瘪嘴倚黄昏。”七绝尾二句对仗作结,法正宜如此。然诗乏高古气象。吾师谓贾岛姚合之流亚。于晚唐以上则暂未窥见。览其集,《秋居》末二句足称气象宏大,其诗云:“门前白露草添衣,松鼠枝头嗑果皮。一夜西风吟偈颂,满山黄叶渐皈依。”

唐云龙善七绝,多有奇思,一时以为妙手。人皆赏“我亦红尘沙一粒,于清风下作长鸣”等句,然不免境小。至若“浮云横截乾坤去,直把千峰作岛看”,便有气格,为人脍炙。然余偏爱其端午见龙舟一首,诗云:“遍唱南风心自宽,一时锣鼓动沧澜。楚人归化楚魂死,国恨权当热闹看。”

柏梁台诗,宜讽宜颂。今芋水堂:“羲车东来紫烟垂。()太平无象宜有诗。(文教)马教煌煌半部持。(宣传)斧质蒲鞭臣执之。(司法)蒲桃凉州博胡为。(纪检)分曹千官甘雨随。(人事)布恩分栗有其时。(发改委)麒麟和鼎列在玆。(政协人大)重楼复道内库维。(住建)老罴不患繁路岐。(交通)窃忝天官抚四夷。(外交)郎官清要称圣治。(党史)妖鸟啁嘐定不支。(信访)臣将骖翼以王师。(国防)”得其体。

金庸仙逝,一时天下挽诗如涌。余兄周子健汉昭独爱殊同七绝:“中年我只守偏安。侠骨柔肠一例删。别有君文删不尽,绝情谷与雁门关。”

星汉,天山名宿。余识之已逾古稀。吾师赞曰国朝四杰。其七律属对精工,平中见奇,以思力深而见胜,颇多可读之处。有题黄埔军校诗云:“终使红旗多死士,若非白骨即将军”,题东坡书院则曰:“东坡居士虽青眼,西域书生已白头”,过黄楼怀髯苏曰:“未能后浪推前浪,但愿来生补此生”,俱佳句也。然遍览其近作,觉习气语甚多,盖每为酬赠,麟羽尽落之故。

杨逸明先生素与星汉并称,其人为海派之代表,诗重新巧而不失深刻。观其古稀以前作,属意之深,不在星汉之下,用语之新,亦能过之。故时人每奉为宗师。有《飞瀑集》,奇警句不可胜数。余最喜《听春雨》七绝一首,末二句云:“如今好雨知时态,那甘润物不作声”。至今能诵。咏物寄托,诚当如此。其近作似流于率意。

大有同人《重稗诗》:“昔之闻嘉禾,今之见重稗。汉家不有仁,恶草岂足怪。中心无以言,忧伤岁时迈。焉得并州刀,刈之骋所快”。得汉魏古意。此体久不传矣。盖今人直俗,不能接前人澹泊高古之气欤?

网间读李明博士七律《乡原野望》:“独立停车向晚风。乡原阡陌走村翁。长林薄暮朦胧碧,落日沉山分外红。吹残云物高天净,刈尽秋禾大地空。各自平生有根蒂,谁令飘转似飞蓬。”甚有感触。

余唱和叠韵,每以七律出之。然以七律与词相赓唱,则自卢星始。卢星别署阮大星、武陵仙君,嗜词,与余识于珠江月。年春,余作看花诗二首,其二曰:“不待沧桑心已轻,花期小值夕阳明。天涯我辈思珍重,林下风尘正远行。初紫枝前发回忆,浪红笺上寄吟名。可怜谁觉徘徊意,半是春情半绮情。”星哥亦有感春意,然不愿为诗,辄寄鹧鸪天一首,自补一韵酬之云:“薄暮自深风自轻。春芜依旧看分明。红亭生意蝶应到,绿水凌波客独行。疏世味,远尘腥。几曾到处负才名。万花不厌云消减,犹劝春人须纵情。”真能由此辨诗趣词味之分也。其时余尚羁于案牍,不胜其劳。至夜,始得少暇,乃以元韵答之云:“时之何速我何轻,百尺楼高月正明。应见初心长耿耿,俱知来日更行行。壶中已忘青山态,纸上谁怜白袷名。莫语羲和急龙驭,一鞭春色若为情。”星哥次日再酬曰:“际遇浮生尚可轻。清游不肯负花明。捧香影里佳人笑,流翠枝头小蝶行。添气力,减逢迎。从来底事浪沽名。江鱼问酒奚囊满,同话敲窗夜雨情。”其勉意如此,惜无余力再酬,深以为愧也。

十一

己亥某诗赛,其魁者《玉楼春·一位老农的话》词云:“打从土地承包后,好象劲头难使够。只因吃了定心丸,田长黄金人长肉。家家别墅排成溜,丰产不愁凭网售。小康已是老皇皇,还得加油撸起袖”。诗界轩然。

十二

随园诗话云:“定庵尝与诸盐商饮,一商大发雅兴,口占得句云:正是桃红柳绿天。龚接曰:太夫人移步出堂前。众大哗,曰多了一字,以龚之能,不当如是。龚笑曰:我初意是盲词。”可征此理。

十三

《玉楼春》词出,众皆争效其体而谑之。时号老皇皇体。和者以万计。以发其鸣。殊不知和与元唱,五十百步之别耳。网间见人转嘘堂言曰:“愚人遗矢于道,当铲除之。众小子何乃各解裈翘臀以为谑,不知其智实与愚人等。”诚可解颐。


卷三 十六则

后学诗话,亦余读书之心得。所言虽古之名家,其论皆以时弊而发。时境虽迁,然古之佳制必有足吾人取之以适今者也。此余所深信也。

初学诗者,必宗数家或一派,力摹之出。近有戏谚云:学唐十年,一无所成。学同光数月,俨然大佬。此同光有法可循,学则易肖之故。唐诗则神妙难测,耽之易落俗套。视明前后七子,才力不可谓不大,然终成笑柄。独王弇州老悟前非,溯源魏晋,力参宋之诸家,方独立乎七子,摒除习气。以是可知唐之不易学也。然以此视学同光为易,非也。学同光而能出者,方能为家,学同光而沉溺乎其中不能出者,则优孟衣冠耳。“俨然大佬”,终非大佬。夫同光诸家之精奥,不徒在其貌,而在其法。其祖述宋诗,宋之题材、取字、句法、结构已为唐诗境外求变,而同光体犹能自宋以外穷变,自成其体。此其最足法处。而同光诸家多身历鼎革,而心迹彰于字句辄为苍老之笔。今学者如师其字句,遗其法度,以为便得同光声气。此非优孟衣冠而何?今不可不谓一复兴之世,虽非鼎盛,亦绝无清末民初之动荡。以同光之时笔,状今世之万象,果其宜乎?视于七子余脉,五十步百步之差耳。何足厚此薄彼。故知诗家之所立,入在一学字,终在一出字。杜曰:“转益多师”,诚为良法。而诗如浩海,以有限之生,何以参百家之诗乎?余有一法,曰辨源流。

明七子之学唐而不能出者,不知唐之源流在汉魏。而唐人失六朝宫体之丽耶?亦非也。唐人七言歌行,多自六朝丽体所出。失其源流,何能为唐乎?譬如子承父业,世荫而盛。而唐以下宋人又遵老杜,使诗又一大变,开疆拓土。明人则越元迈宋,直追盛唐,宋人所拓之疆境,一朝拱手弃之,抱唐之旧土,慨然宣称不读唐代以后书、又不知唐之何以拓古人之境界,此非抱一而自闭耶?夫同光体,近源钱箨石、曾文正、郑子尹,而远傍宋人西江门户。西江何所自耶?曰三宗,曰一祖。其祖谁也?曰杜。乾社刘彦华云同光之流派不能以西江一概论之,如郑海藏之推崇六朝、梅宛陵。陈石遗之别爱东坡、放翁等。余深然之。若不能辨其源流,徒法近世诸家面貌,而尽弃其所自,是何异于大国新拓一隅,快然以为获宝,乐不思蜀,一日尽弃中原之地耶?是可以为诗者乎?吾未见其然。未闻有徒师同光诸子,不祖述杜黄而能出者。故宗一人一派,不可不辨其源流,溯源而上,心领神会乃出。自然可得诗之神妙。余尝问借梦庐杜公以学诗之法,公曰:“由杜而上,则见杜何以学,由杜而下,则见杜何以传。”真至言哉!

余此卷论诗之体格,辨其源流诸家而见其疆境,得失立见。先论七律。七律今之作手最多。以为难学而易工,实大谬也。七言律诗,原本宫廷颂制之声,最是典雅。后多变化,然精工之旨不易也。今之人以为七律易工,深思得一巧句,辄凑合成对,有句无篇,实乖七律之旨。夫唯一处不可有失,一句不可凑泊,始得神完气足之谓矣。其工何易之有哉?藏海诗话云:“七言律极难作,易得俗。”正此意也。

诗可以平,可以易,然绝不能流于滑。此可用硬语、句法、文法矫之。然写景每用生僻字,以为如此乃健。实又过犹不及矣。

世以元白相称,然元诗实不能副也。夫以七律以体论之,白傅之世,唯刘梦得、刘文房足以名世。然则文房富于兴会,寡于变化,故敌手唯梦得一人而已。

白傅七律,意平易,而句法实健。此异于昌黎山谷硬语盘空之法。白傅多熟语,或以生法道之,如“清句三朝谁是敌,白须四海半为兄”、“贫家薙草时时入,瘦马寻花处处行”、黑水澄时潭底出,白云破处洞门开”、“万物秋霜能坏色,四时冬日最凋年”。或以气行之,如“三五夜中新月色,二千里外故人心”、“世上方为失途客,江头又作阻风人”、“挥鞭二十年前别,命驾三千里外来”,法此已启陆放翁句法。前人多言放翁之祖述老杜、瓣香西江,而只笔不言白傅,偏颇之见也。

白傅不可取处,亦在于不健。此即卷一所谓泥沙俱下者。意已平易,又以软语出之,非弱而何?如:“日色悠扬映山尽,雨声萧飒渡江来”,实常人之所能,诗家之败笔,又如:“荣枯事过都成梦,忧喜心忘便是禅”,了无余味,参黄山谷点铁之法,当知此等语亦能雄健。

今人以七律咏时事者最多,先述时事,后发议论,其上者可称见地,其下者不过口号。更有专榜名家七律为“时事诗”体者,不知皆非诗道也。诗者所以别于文,在性情。诗可佐史,然终非史,更不论新闻时评。夫以七绝,着一论点,通体议论,尚无不可。如老杜三绝句、义山、荆公咏史七绝。以七律为之则不免干瘪之甚,何足取哉?

少陵所以为诗史,在于其以诗述我,而“我”亲历其事,故吾等皆自老杜之心眼见时事,人皆知王师破敌之为喜也,然空述其事,非诗,“却看妻子愁何在,漫卷诗书喜欲狂”,诗也。“闻道河阳近乘胜,司徒急为破幽燕”,虽述其事,杜公之切盼欣喜,分明在目。况“洛城一别四千里,胡骑长驱五六年。草木变衰行剑外,兵戈阻绝老江边”,亦杜公之亲历,无此铺垫,情不能极。故知诗述时事,不能无我,无我则史。因我之心眼述之,见我之生命体验,方为诗史。

十一

放翁诗之为一大宗,古之共见也。近世人乃多轻之,何哉?以其客气粗豪,千篇一律。果如是乎?放翁诗九千余首,确不免粗疏因袭。然则取其精者二千首编定一集,汝果能言放翁千篇一律乎?诗虽非以多为贵,毋乃因其泛而毁其全耶?是公论乎?

十二

文人相轻,自古已然。殊不知矮人看场,亦文人之夙习。古之立宗社门户者,无不集一时之大成。其臧否取舍,皆有所则。而诗派如家产,终不过数代而亡,何哉?盖其散布既广,门徒亦多,禀赋各异,又有好学者,有沽名者。群徒之学又不逮其宗师,宗师持论,遂为后学偏执为定则,而又不知其所以,人但知言山谷佳处,果能言其佳处为何耶?东坡调徐凝为恶诗,从者果知其所恶者何耶?人知从坡老言元轻白俗,果知坡老之诗实得自白傅为多耶?今人渐轻放翁,余问其失,但言重复客气太熟而已,俱前人之述备,余问其客气者何,又支吾不中肯綮。长此以往,习气遂成,门户遂立,偏见遂起,妄执其论以攻讦异类,转益多师之训遂不复见。此正如明末之党争俱起,诗派不亡,可得乎?往事不谏,余所患者,此兆恐亦初见于今之诗坛矣。

十三

田汉出问余何为浑成,余曰:一字不可易,读之即使人先入为主者,可为浑成。崔顥黄鹤楼如是。

十四

杜少陵“戎马不如归马逸,千家今有百家存”、李义山“纵使有花兼有月,可堪无酒又无人”、黄山谷“夜听疏疏还密密,晓看整整复斜斜”、黄仲则“马因识路真疲路,蝉到吞声尚有声”等。此诚律句巧而能工之佳者。然亦不乏弄巧成拙之例。钱默存《谈艺录》“钱箨石萃古人句律之变”一章多见此种。如杜荀鹤“好随汉將收胡土,莫遣胡兵近汉疆”、邵尧夫“花开花谢诗屡作,春归春至酒频斟”、王次回“承恩在貌非因貌,触绪无欢只为欢”等,虽亦佳句,然已见捉襟见肘,勉力支绌之态,而如“日月作明明主日,人言成信信由人”、杨诚斋“本是雪前风作雪,却缘雪后雪生风”等,饶舌已极,反客为主,诗意不过作陪衬耳。如此渐堕恶诗境地。而今好事者欲为巧句,尤以律句重字为惯伎。每落下乘。诚足为戒。余同门凌钺一汉向亦好此道,余以其“相马何如拍马易,改诗原比赋诗难”为妙。此外佳句寥寥。余知其难,故止偶为之。初学之作如“秋心渐向波心远,客眼忽如柳眼青”、“臣心有意扶危厦,天意无心补覆巢”、“未离一亩三分地,先定三家一统谋”,近作亦止于“人凭北斗望南斗,月任三更到五更”、“九州豪语兼飞语,四面风声杂雨声”数联而已。

十五

清初宋荔裳狱中尝作:“无奈啼声穿四壁,秋虫全不畏秋官。”秋官,掌刑狱者。此诗亦巧而能工者也。

十六

过常德诗墙见覃光瑶《边词用唐人卢弼韵》诗:“夜来化蝶入乡关,水暖花香春未残。却怪妆楼人不见,旁人笑指望夫山。”颇有佳处。然比之唐人闺词名作稍显刻意。


卷四 十四则

余以为今诗坛有可悲者三。昔日筵间余与师兄王望汉朗尝论袁子才诗虽游戏人间,犹不免机关算尽,但恃小慧耳。其诗话所录诸人之作亦多如是。然则以今诗观之,可录者又远不如袁子才诗话中人。其可悲乎?而文人之相轻,又觉今胜于昔。各立门户,曰社曰会。不同于己派之风格者,辄多毁之。何其无容异量之才乎?此又一可悲者也。朝野诗风相离,自清已始。今主媒采诗,皆老干之余烬,而以之为典型,示以国人,曰此即今诗之典型。呜呼!郑声乱雅,恶紫夺朱。国人果以此为今诗之垂范,则恐天下人不日尽知诗道之将亡矣。此三可悲也。余作诗话,一则述古人为诗之道,一则采今人为诗之可取者。而余诗虽执己论,终不立门户之见。但觉足采,无论其宗,俱以述之。

今人甄秀荣女史有送别诗云:“夕阳一点如红豆,已把相思写满天。”真奇语也。

己亥岁末,时疫大盛。余除夕夜犹自网间闻江城一线医者旦夕火急之状,其时余共家亲坐观晚会,窗外爆竹声齐作,饶有年意。然复思艰危,心不能喜。思及半年前余作《归湘杂感》其四前二联云:“一半昏幽一半明,重城迢递暮云清。烟花翻自天心落,风雨悉从江上生”,以今视之,真如诗谶。

时人多有感时之作,然或有书生大言,讥刺庙堂,罔顾客观,诚厚责于人也。潘公夫复何言作《庚子元日纪事》,可谓正心诚意之语。诗云:“故园南望怅狼烟,洗涤心情说拜年。朋友圈中祈祷语,上河图里奈何天。闭门父老姑安坐,杀敌英雄已向前。路堵终非音讯隔,一番电话意悬悬。”潘公鄂人也,乃有故园之谓。余亦作《庚子元日志感》云:“劫痕历久尚分明,蜃气苍茫又入城。谈虎无心还色变,逢人接踵亦弦惊。九州豪语兼飞语,四面风声杂雨声。幸有桃源能避世,荧屏犹是小升平。”诗人敏感,故易偏颇,此余所以力避大言作诗之由。余《疫中吟》其四前四语云:“仆闻知者言,大事不言诗。盖以诗爱好,浮响每不持。”亦由此而发也。

昔日吾以同门宋华峰诗为晚唐气象,且不长于律体,此见于卷二。然则观兄己亥之作,真令人生士别三日之叹矣。其佳句如“夕阳一道同分手,明月千山各入壶”、“灯从背影看人瘦,棹向波痕问水长”俱清新可诵。而哀操场埋尸案有:“斯文丧尽青天少,正义来迟白骨多”,令人戚戚。

今人殊同有“说好不为儿女态,我回头见你回头”句,名高一时。是亦暗合高达夫“丈夫不作儿女别,临歧涕泪沾衣巾”之意也。但以今人之口吻道出,愈见亲切。

余读诗绝爱好句,而恶记诵之烦。故时不能记句之所出。每化古人句为己有而不知也。己亥夏赴日照,时台风至,故先别诸公。成四律以赠之。中有二联云:“归梦未残前夜雨,来程已黯后山曛”、“君将青眼能加我,我有白云遥赠君”,初自许以化荆公句“我自有云持赠君”为偶句,后乃知此二联体制均自义山《子初别墅》诗前二联:“看山酌酒君思我,听鼓离城我访君。腊雪已添桥下水,斋钟不散槛前云。”秋日北上道中,余成一律云:“大地东来莽气深,云埃天末自浮沉。路于转后寒添骨,梦欲醒时月满襟。已惯飘零似秋叶,尚堪寥落属春心。灯前唯有思家泪,一任星残感不禁”。颇为自得,以为兴会敏捷。后乃知实出李义山:“三年已制思乡泪,更入新年恐不禁”句耳。不胜感慨。始悟余师“梦里常来辞句妙,醒思原是古人诗”之意也。

疫中深居无事,与微社诸友约以对仗为戏。余出之以放翁句“亡羊未恨补牢晚”,田汉出戏对曰:“谢顶方知护发迟”。复出之以黄仲则“但见数峰江上青”,期诸人能化用前人句而兼出神妙。钺一对曰:“似无明月松间照”,甚好,余对之曰:“不知此曲人间有”,盖用工部赠花卿之意。乾坤一介子出以:“劫后相逢须有酒”,余以为古人成句,辄对之以“人间唯别最关心”,盖用江淹意。后知此乃介子成句,曰:“劫后相逢须有酒,他生重到倘无君”。

余高中时,尝于2015年语文全国卷Ⅱ读至戴安澜将军小传《将军赋采薇》一文,以是知将军事迹。时已五年,犹记戴将军远征缅甸前尝作诗句:“扬鞭遥指花如许,诸葛前身今又来”、“澄清宇宙安黎庶,先挽长弓射夕阳。”慷慨壮烈,英雄本色。当日是题习罢,犹反复深味其文,心绪竟久不能平。余尝试作律绝小句,亦自模仿“诸葛前身”之句始。今余且借小化斋韵试为将军赋之:“昆仑山上塞尘昏,万死须酬家国恩。且唱王师采薇曲,来弥胡马裂天痕。抬棺尽堕斯人泪,剪纸重招异域魂。海内澄清今足慰,抚公诗句尚余温。”

吴子玉佩孚英雄一世,为中国登上时代周刊第一人。少时亦秀才出身,颇通文墨,诗词不乏可读之处。吾高一时,偶于贴吧读见,深服其家国之情。晚年气格尤堪击节。七七事变后,日军屡说吴子玉出山,吴全然不为所动,并提出“建立一支完全听命于自己的军队,他人无权干涉;建立完全中国人的政府,他国无权干涉;中国政府与日本政府平等,中国领导人与天皇平起平坐。”之条件。百年以后读之,犹如见其凛凛风标。吴子玉痛骂汉奸江朝宗“老而不死”,齐燮元“死无葬身之地”。死前苦于牙病,传闻此为因日机关授意所致,后终以延误医治时机去世。年六十四。今其名于初高中历史书上仅见于北伐所讨三军阀之列而已。而以太平天国之邪教,犹以其不屈盟于列强而见诸历史书之一角,彰其所谓“民族气节”。此亦今世史笔路线用舍之玄机,余不置可否。且录其诗佳者一章:“竹阳城外有高台,把酒登临曙色开。蜀陇云山皆北向,巴渝风雨自东来。锦帆终古天涯去,春色无端地底回。到此我思廿八将,谁为呼取尽余杯?”

十一

夫以袁项城世凯命世之豪,少日亦曾盟友结社,酬唱为诗。十三岁尝作一联:“大泽龙方蛰,中原鹿正肥。”后为北洋大臣,启新式大学之端,虽废科举,仍重视新学教育。吕碧城即其所网罗教育人才之魁也。今人多目袁项城为窃国大盗,乃不知西人不列颠之光荣革命以不流血政变传芳百世,此亦即袁项城之功于清王室与革命党也,莫论其心,但言其实,虽不足当东方华盛顿之谓,亦可称一世之英豪,共和之元勋。惜乎晚年失足,遂成千古之恨,万民口诛笔伐之端遂启。平生治国功业亦抹杀殆尽。余窃为之不平,作绝句一章论曰:“两朝勋业在辕门,晚节全销帝力尊。不著劫灰能易世,此生功罪莫轻论。”袁项城传世诗作寥寥,录其赋闲时所作自题小像一首于下:“百年心事总悠悠,壮志当时苦未酬。野老胸中负兵甲,钓翁眼底小王侯。思量天下无磐石,叹息神州变缺瓯。散发天涯从此去,烟蓑雨笠一渔舟。”

十二

余编排吾师所辑国初诗人选时,读至程坚甫诗,竟废卷三叹,又反复诵之。余以为此诚为当世之放翁。如“被有温时容梦熟,饭无饱日觉肠宽”、“行藏自喜终为累,骨肉无多况患贫”、“两三更后愁难遣,六十年间事尽非”、“黄脸不嫌操臼妇,白头犹守读书灯”、“悲欢不尽因离合,今昨何能定是非”、“酒逢佳品心先醉,诗入中年胆渐粗”等,后世学放翁者多失于滑,程公独能得其神髓。公民国时委身下吏,建国后以务农终老一生。故自嘲曰:“敢将吟咏追耆宿,未免饥寒累友朋”、“壮不如人遑待老,富无求处且安贫”,其精神如此。而其句亦如放翁,多田间之作,今录数首于下:“独怜田野景清幽,茂树盘桓羡牧牛。岁月骎驰难免老,江山摇落易悲秋。功名奚似杯中物,今昔徒嗟镜里头。惭愧风流白居易,犹教小玉唱伊州。”“山翁闲自检生平,大似猖狂阮步兵。百醉不嫌村酒味,一贫方识世人情。有家真悔归来晚,无子便宜负担轻。老卧山林应自足,春愁虽迫未成城。”“自笑余生万事空,闲来江畔羡渔翁。黄昏乱苇丝丝雨,绿褪残蓑叶叶风。短笛吹时音嫋嫋,香粳饱后乐融融。夜阑睡去灯犹亮,照到波心一线红。”“半世家贫累老妻,父书徒读愧修齐。忘机友欲盟鸥鹭,争食吾宁与鹜鸡。兵马纵横闲看弈,江天俯仰独扶犁。眼前一幅萧条画,十里平芜夕照低。”“贫病交侵记麦秋,不惟脚肿面犹浮。死生已悟彭殇妄,饥饱宁关丰歉收。局外观棋还守默,椟中藏玉肯求售。扁竿挑菜入城市,且为茶香尽一瓯。”

十三

吴花燕事震动一时。及其殁后天下挽诗如云。潘公泓尝作《悲吴花燕》一首云:“四十三斤骨一抔,魂销未肯闭双眸。如花如燕泥何瘗,言爱言慈鬼不啾。时雨记曾滋混沌,春风安得起佝偻。苍冥且嘱黔山雪,飘上坟茔片片柔。”鹿鸣诸公争相唱和,坎翁孙锡光借潘公首句作一律云:“四十三斤骨一抔,幽魂换得几家愁。燕归时节偏多雪,花落茅坪不是秋。薄命难圆黔海梦,谀歌竞颂楚王猷。黄颜此去谁知否,可在远方划小舟?”借潘公之句,其哀思竟犹能过之。悼吴花燕诗多矣,余以此篇为第一。

十四

张兄思桥,华东师范中文博士也。余与思桥识于青春诗会。观其己亥所作,既博且精,虽为中文系博士,了无饾饤之弊。律句佳处出入香山放翁门户。如“附庸花鸟成兄弟,挦扯竹松为友朋”真化腐朽为神奇句,录其佳者数首如下,《新柳》:“昨夜春风青子枝,梢头拂碧万千丝。久于冰雪耽佳讯,莫向烟波忆别离。羌管宜为他日怨,永丰终作百年思。归来飞燕何迟达,合在江南江北驰?”《秋日晨观》:“日暮阴晴窥气象,朝来残梦变流年。神游碧海青天上,身寄红尘黄土边。花似知交容易落,月如心事信难眠。乾坤偌大成诗冢,孰立丰碑五柳前?”而《感于近况戏作》一首又略具实验风味:“人生不满百,生亦似流放。劳绩拘魂灵,栖居大地上。日向哪边行?夜从何处降?期之以优美,诘之以悲壮。”


卷五 十二则

今之为长歌者,纵才使气,而天然语又为唐人道尽,故喜于险怪陆离处着力。此亦一途。长歌所以动人者,气也。令人诵之,气自中贯,回肠荡气。然则今之为长歌者亦有不知处。盖气之沛然,所恃者文脉也。譬如为古文之法,纵横穿插,草蛇灰线,徒以索僻堆怪为能,而无文脉系之,则砌矣。文脉虽隐约可见,而堆砌铺张过之,则絮矣,此之谓喧宾夺主,过犹不及。纵昌黎之南山,犹不能免此弊。比观老杜北征则可知也。

诗之作,盖胸中块垒郁结,一吐始快。放翁云:“不辞与世终难合,唯恨无人粗见知。”盖此意之写照也。长歌尤其如此。今作者如规摹唐宋,模范山水,偶有立意,亦前人之唾余,了无胸中之丘壑,则此作虽洋洋千言,不能动人也。东坡云:“一壑能专万事灰。”若胸中无事,虽千岩万壑而何?

作长歌而呈气放言,一泄无余,不稍剪裁,乍读以为粗豪,近太白、仲则,细读乃知实书生大言,略无足取。前人论词所谓师稼轩而只得其粗率者,殆可等而视之。此不徒失其沉蕴后发之力,更无以称工丽。较前文所述者,尤为下也。

为诗忌重复,首忌重复自身,次忌重复古人。盖放翁之为人所诟者,重复自身太多。今有诗友,下笔辄为生涯、襟怀、飘零、青衫云云,譬如怨妇诉苦,初见犹怜,然其终日来回数语,喋喋不休,则只足生厌矣。余此则并非厚责于人,盖情感细腻者多不能免之,以此为警耳。

学诗一日不可不言古人,而为诗终作吾自己耳。吾有诗曰:“闭户研经心已懒,随人作计愧尤多。”岂非诗人之气节耶?

山谷最擅化俗为雅,如“五更归梦三千里,一日思亲十二时”、“蚤为学问文章误,晚作东西南北人”,寻常语经山谷道来,自有峥嵘之气。

余曾论时事七律不能无我。而果寄意于时,则何体不能为哉?余以为感时之篇,尚可借以下四体发之,曰:怀古、伤春悲秋、咏物、游仙。盖怀古者,借古而喻今。伤春悲秋者,言在此而意实彼。咏物、游仙亦然。

昌黎诗硬语盘空,奇险横生。然《石鼓歌》何尝以炫技为能?起篇自是昌黎文法。欧阳永叔《沧浪篇》实效其体。诗云:“子美寄我沧浪吟,邀我共作沧浪篇。沧浪有景不可到,使我东望心悠然。”然永叔语自佳,不免冗长,未若昌黎之百步九折也。

七言律首联末三字以数字承起作对者,应以杜工部“洛阳一别三千里,胡骑长驱五六年”始。此起法跨度极大,如高屋建瓴,后欧阳公《赠王介甫》亦有“翰林风月三千首,吏部文章二百年”句。然后三联如气力不继,则不免虎头蛇尾之嫌。余《瀛岛》诗亦学此体:“乱来泽国八千里,梦起承平四十年。大地春回花泣露,长河日落玉沉烟。楼遮西北云间使,尘满东南世外天。瀛岛仙家犹睡稳,哀歌休唱绮窗边。”

泥古与创新,实近世诗之大命题。二者皆有入魔障之人。泥古之过者,优孟衣冠,创新之皮相者,徒以当代意象、口语入诗,喧宾夺主,不顾诗旨。此与昔人所谓“洋试帖”差相仿佛,俱非真诗也。

十一

苏老泉工于文,诗真余事耳。然其《九日和韩魏公》一首甚佳,诗云:“晚岁登门最不才,萧萧华发映金罍。不堪丞相延东阁,闲伴诸儒老曲台。佳节久从愁里过,壮心偶傍醉中来。暮归冲雨寒无睡,自把新诗百遍开。”五年前余方高二,语文月考曾以此诗为题,余熟读之便不能忘,至今能诵。余绝赏颈联“佳节”之对比感。及稍长,余亦为诗,尝两用佳节入律。一为戊戌中秋,余与学生会诸友共度,曾作七律一章。颈联曰:“戒酒令因佳节破,无情月为尔曹圆。”吾师深赏之。而今岁元夕,时疫大盛,余作一联曰:“已叹名城归劫火,忽逢佳节失欢声。”亦颇自得。

十二

欧阳公自道平生文章多出马上、枕上、厕上。是为三上。而以余意度之,今人诗则多出浴上、课上、工上。真诗人必以吾言为然。


卷六 十五则

余从北京褚宝增教授学诗。家师素以宗杜为旨归,嘱余为诗需以内外之工相济。所获实多。家师戊戌南行时,四经少陵墓冢,平江、耒阳、偃师、巩义,所到皆成一律,随地域、心境之差异,笔法亦随之百出,令人应接不暇。《谒平江杜甫墓》:“深觉孤冢似孤舟,痛使汩罗水不流。枉有飞扬三礼赋,终成老病一沙鸥。飘泊至死方登岸,竭尽谋生反若囚。郁愤千年今可释,且容荐酹二锅头。”《谒耒阳杜甫墓并序》:“昨日平江今耒阳,再呈杯酒祭苍凉。衣冠成冢存风骨,踪迹因诗被典藏。月涌江河流倒影,心怀社稷忘他乡。先生此刻魂应在,仰首云开一线光。”《谒偃师杜甫墓并序》:“可凭衣帽可传闻,偏信此间应最真。否定三生分世界,追随二祖见诗存。倒身拜罢忽飘雨,闭目思之觉有神。岁月更新千载后,莫嫌风骨太如君。”《谒巩义杜甫墓》:“偃师落雨尚于身,转瞬车临康店村。四墓四瓶同样酒,千年千里共鸣心。奉儒容易无官守,行路艰难有笔寻。每到一方君总候,才知成圣便如神。”

古今诗人,余最爱少陵、放翁、仲则之诗。而咏放翁之诗作,余又独爱家师褚宝增先生之《绍兴古城》二首,诗云:“冬雨飘疏步亦慵,无朋无友伴苍穹。石青水碧寻觅尽,谁是当年陆放翁。”“沈园增补至今存,岂为钗头儿女恩。铁马金戈千古梦,时常惊醒后来人。”

尹公景秀,张家口人也。上山下乡,又经文革,改革开放后半世行医。尹公尝语余曰:“少爱杜李诸家,老则独爱东坡。”盖其饱阅沧桑,洗尽铅华。而公为人亦近东坡之老而弥顽,与余结忘年之交。又爱索余以诗,余虽每调公以诗放债,然心实悦之。去岁夏,公赴敦煌。与芋水堂、崔怀海等酬唱,次韵一首云:“景色回看集一堂,关山引得话头长。东西琴瑟无牛调,冷暖风云各雁行。丝路将军堆汉垒,竹园骚客抖奚囊。沙丘盐海昆仑雪,对此羞言鬓发苍。”余绝赏尾联之气魄,真老坡也。公作一出,即索余叠韵,余答之曰:“莫听丝竹入虚堂,对酒思君镇日长。水去江南空冉冉,鸿飞塞北自行行。野人已著文章事,盛世安无赤白囊。万里家山投一笑,老来犹得感穹苍。”

双照楼工于诗,失于节。此世所共知。变节前其为人风度,尤不失为海内之至公,辩才无碍,文采风流,此唐德刚先生青年时所亲见。余某日尝读双照楼译诗一首,愈服膺其能。诗名《译嚣俄共和二年之战士诗》,嚣俄,雨果之旧译也。录其首节于下:“吁嗟共和二年之战士,吁嗟白骨与青史。万人之剑齐出匣,誓与暴君决生死。暴君流毒遍四方,曰普曰奥遥相望。狄而斯与苏多穆,就中北帝尤披猖。此辈封狼從瘈狗,生平猎人如猎兽。万人一怒不可回,会看太白悬其首。”后又偶读至马君武《译嚣俄重展旧时恋书之作》:“此是青年有德书,而今重展泪盈据。斜风斜雨人增老,青史青山事总虚。百字题碑记恩爱,十年去国共艰虞。茫茫天国知何处,人世仓皇一梦如。”不能与双照楼同日而语。然以律体译西洋诗,亦不可苛责于前人耶?

马君武以旅德工学博士第一人,兼善文艺,为南社社员。九一八事变后其《哀沈阳》二首传唱一时,诗曰:“赵四风流朱五狂,翩翩胡蝶最当行。温柔乡是英雄冢,那管东师入沈阳。”“告急军书夜半来,开场弦管又相催。沈阳已陷休回顾,更抱佳人舞几回。”盖拟李义山《北齐》二首作。不失为哀时之力作。温柔乡一语尤为警策。然此诗亦有不实之处,盖张学良于沈阳之变固有不可推卸之责任,然则二人素昧平生,此诗不免滥采而不察矣。

名妓赛金花傅彩云之事,樊樊山前后《彩云曲》昔已述备。钱仲联先生《梦苕庵诗话》亦志其友父部昀先生《彩云曲》,以为较樊山为胜。余亦爱之,且自钱公诗话转录于下:“冶坊滨里移兰棹,船娘纤手调羹妙。袭人花气正慵眠,隔岸山容如巧笑。有约邻娃斗草来,游春公子飞笺召。晨梳蟢上玉搔头,黠婢欢呼偏识窍。儿生璧月中秋夜,彩云拥出银河界。小字拈来阿母怜,他年只许仙人跨。天生佳丽住横塘,日坐花前斗艳妆。三五年华尚娇小,春风到处姓名香。闻名但欲求识面,相见谁知即断肠。万里阙前金殿客,三生石上玉箫娘。近来绣毂应须早,怎奈泷冈犹待表。大妇恩情斯易求,词臣礼法敢轻掉。苦烦密友代藏娇,金屋偷营乌鹊桥。料得弹琴不成调,度他拥髻可怜宵。转瞬明年别乡树,双飞同向燕台去。夫婿朝衣待漏行,侍儿画阁熏香护。君王选使重怀柔,凤诏传宣第一流。远唱皇华三万里,闺中翻起细君愁。却教小妇相随往,好学夫人莫慢羞。异宠新颁紫霞佩,乌鸦飞入青鸾队。同行侠客虬髯公,便认李郎红拂妹。为译蛮奴鴂舌音,遂娴绝国龟兹伎。花枝才展柏灵城,梨园唱遍罗敷媚。瑶宫仙子爱娉婷,博士披香欢接引。狡桧潜收威凤仪,琉璃照彻惊鸿影。此一节子亲闻之彩云。从此丰姿海外传,别开生面星轺幸。星轺述职返皇都,千金买得方舆图。贾胡弄舌工欺诳,一寸山河千里讹。乖厓旧是同心友,反覆无端一挥手。蜀道褒斜随处成,人心鬼蜮奚从剖?茂陵秋雨但愁眠,荡妇空难独守。爱唱云中赤凤来,悄谐花底秦宫偶。无何寡鹄起长悲,消渴文园竟莫医。燕子不栖关盼盼,鸨儿重迓李师师。灯火樊楼温旧梦,花砖学士缔新知。轻歌缓舞依然乐,换羽移宫总弗思。万事荣枯车转毂,一枕荒唐蕉覆鹿。俄惊庙火焚袄神,争看黄巾拜张角。鼙鼓联邦动地来,莺花满院随风逐。飞来天外一将军,钿合金钗缘再续。七宝雕鞍细马驮,九华锦帐双鸳宿。两宫西狩音尘断,上国衣冠尽涂炭。宝玦王孙泣路隅,金鱼朝贵遭索贯。锁骨菩萨心惨然,每向将军代乞怜。宰相和戎倾帑藏,诸夷满欲整归鞭。焱轮待发匆匆别,珠泪轻弹粒粒圆。烽烟散尽回銮辂,繁华气象还如故。五陵侠少纵豪游,一曲缠头不知数。尤物移人人自近,徐娘半老犹风韵。充房面首聊自娱,容尔心头敢何问。白皙刚垂雅婢涎,红颜遽绝鱼姑刃。妒花风雨黯长安,铁铸爰书为雪冤。牍背多端从吏示,橐馆还仗所欢传。刑庭对簿回天易,孽海生波捩柁难。紫阳春浓歌缓缓,花开花落自江南。”后世盛传之小凤仙,其事殊无足道,未可与傅彩云同日而语也。

樊山先生前后《彩云曲》殊美绝伦,故后生效而从之者众。萧公权先生亦尝制《彩云新曲》一首,署名巴人投予吴雨僧《学衡》杂志。雨僧初不知巴人者谁,然亦以此曲为佳制,故授习课学生以诵之。二人以此相识。此见于《空轩诗话》。公权《彩云新曲》自序言:“彩云事迹人所习闻,综其遭遇,极尽堕溷飘栶之致。自其所事魏佛欧殁后,独处香厂居仁里斗室中,奉大士像,瓣香自忏十余年不懈,好事者造访,辄娓娓道其身世,自谓一生甘苦辛酸诸味备尝,昔年哀乐都成过眼云烟,而国势倾溃,如江河日下,愈不堪问。余既伤彩云之遇,复感其言,乃作此篇,非欲嗣响天琴,盖文辞远逊而寄慨不同也。”诗云:“寒夜北风怒撼屋,愁来放歌聊当哭。不嫌尾续樊山貂,听我新翻彩云曲。彩云生长近湖山,眼漾湖光鬓山绿。玲珑解语娇于莺,宛转撩人貌似玉。天花偶落世尘中,骨自神仙缘自俗。俗缘初结在春申,名列章台第一人。彩云出岫能为雨,飞絮随风别有春。春宵秋夕无闲暇,檀板金樽几时罢。学舌初通海国音,缠头早定连城价。星槎双载越重洋,金屋营成是异乡。却笑文姬悲远嫁,漫夸西子擅湖航。红妆好作天朝使,芳名应入邦交志。把手言欢瓦德西,并肩画像维多利。尽说东方有丽姝,争奈强邻皆虎视。德据胶州日台湾,韩王南面又称帝。倦鸟知还罢壮游,修文郎去恨悠悠。空传韩氏鸳鸯冢,无复张家燕子楼。俗缘次结在燕市,落花再逐东风起。门前车马未曾稀,镜里胭脂依旧紫。八国联军天外来,帝京不守九城开。红灯照冷无光焰,金谷园空化劫灰。凝妆步上仪鸾殿,元帅传呼喜相见。一身能保民安居,片语能教兵罢战。骏马雕鞍赛二爷,六街众口齐声唤。仪鸾殿里欢情多,情到深时缘又断。黄巾破后翠华归,渐觉一生万事非。玉镜暗随云鬓改,金铃系到绮花飞。花已辞枝无著处,絮为沾泥还暂住。河山一度阅兴亡,悲欢几次翻新故。四十余年如梦醒,甘苦辛酸忍回顾。穷巷悲风吹袖单,寒宵孤月照窗素。彩云从今静不飞,忏尽尘缘证禅悟。我歌方终长太息,悲从中来泪沾臆。同是天涯沦落人,何堪家国祸交逼。惊看塞北烟尘高,远望江南阵云黑。屈指庚子今壬申,三十三年国不国。夜戊灯昏我罢歌,问君对此意如何。莫恨彩云容易散,更有人间恨事多。”

公权先生为政治学教授,而一生以吴雨僧为学诗之良师益友,而以愚意度之,公权先生之诗才实在雨僧之上也。

七七事变后,公权先生随清华南下,后辗转入成都。曾于成都东、西、南三门胜迹各题一律,《草堂寺》:“溪有清流地绝尘,天留胜迹想诗人。堂从临寺分香火,树向高枝发古春。入蜀文章推第一,谪仙才调本殊伦。西南我亦飘零客,何计安排乱后身。”《武侯祠》:“禹域千秋战伐纷,锦城祠庙纪殊勋。新苔上砌青留雨,老柏舒柯翠拂云。暂假荆襄坚半壁,忍容汉贼共三分。而今河洛成瓯脱,不见祁山六出军。”《望江楼》:“槛外晴江潋滟流,阴阴竹树拥危楼。落花风里春为虐,斜照林间气似秋。绿醑沾唇今日醉,青山埋骨古人休。薛涛井水犹堪汲,移座呼茶一晌留。”三作皆假怀古之题,发伤时之义也。《武侯祠》一首尤为沉痛。

余与乾社诸公尝论五排之体制,以为五排典雅雍容,须以干谒、应制、诵圣、国丧等题材方足当之。非可以诗之常道为训也。夫以风之审美标准,果足以评判雅、颂之得失乎?余友乾坤一介子戏以此体作干谒诗一则赠舀水兄,题为《寄呈普陀南星舀水公曾委员十七韵》,诗云:“君自滔滔水,江河万古仍。勤民昼驰骑,批牍夜悬灯。宦味随年淡,诗才逐日增。三台多伯仲,四海盛交朋。六代之遗美,七香之宝驓。青松凌顶秀,圝月望中升。谦道尘和土,艳称樵与僧。凤凰垂羽翼,尧舜执绥绳。入寐惊黄犬,觉醒思武陵。谁言乐奔走,不敢怠光兴。肉食如观火,公曹即饮冰。恤贫同少傅,图治赶疑丞。玉宁昆仑碎,涛须沸海崩。朱颜气骁锐,良士志恢弘。篁竹新偏翠,文章熟愈矜。因知后来者,未定寡无能。今我堂门立,轻询可一登?”甚得体。亦足一乐。

十一

是岁初,余尝作《庚子避疫杂诗》八首,后乾社南北诗赛,余友叶显子次韵八首,以是题出战。而此八首韵亦蒙诸子赓和,其中李囧月兄依韵五首思力最佳,笔力绝深。诗云:“客有治安策,徙薪厨灶间。危言今世忌,直道古来艰。文字仍秦火,云霾自楚山。他年览青史,犹幸未全删。”“蘸取耶稣血,涂将十字红。误人真有罪,救世竟何功。社鼠身犹硕,城狐计未穷。明明天帝在,尔辈自专雄。”“对屏终日坐,小隐未忘机。数字关存殁,群言有是非。读书销眼力,阅世损身围。尘迹何曾扫,萧斋空掩扉。”“春来何寂寂,神鬼瞰空城。广厦千门闭,长街一鸟鸣。放眸时远瞩,遮面自徐行。寒热侯嬴问,当关倍有情。”“天王既止谤,海内颂声繁。共道欧风弊,当推秦法尊。潜夫徒末议,小子自狂言。孤愤真无谓,何如酒一樽。”于时局之见,余绝不类于囧月兄。然则亦深服膺。余之见,皆见诸作,亦录敝诗于下:“日下风云晦,钟鸣荆楚间。居家成大隐,避乱似深山。积愤思戈止,多忧羡鸟还。通途天堑失,何处是雄关。”“空嗟论道失,勘卷复何如。局外关心乱,门前问客疏。民防成蚁溃,牢破恨羊徂。吾国恒多患,积忧在岁初。”“九州逆行者,奔走为谁雄。赤县屯初缺,白衣阵未空。时危寻大药,道远仗诸公。萍水犹慷慨,吾胞一体同。”“一市仍多客,三军正筑坛。霜风吹面赤,烟火入郊寒。休作前车鉴,翻思来日难。故人如有语,先自问平安。”“不风闻鹤唳,不雨使心惊。欲得双全法,絶怜三日晴。誓师声自远,严阵势初成。劫火燎原后,方知羽翼轻。”“三径梅将发,春光几日归。艰危依万姓,天地陷重围。早断谁能任,迁延计亦非。匡时休过正,竖子未知机。”“寒枝回阁迥,云气入天浑。路险人多感,城高月已昏。八方共休戚,一笑泯仇恩。海峡无春意,依然固北门。”“依然存旧梦,何处是新年。远树连湘水,幽怀入楚天。波光云外岭,星影雾中船。不见今宵月,向人特地圆。”

十二

乾社社兄曾滔舀水次韵之八首所见亦高,故录其诗于下:“风起孤城上,波翻一水间。遭时常掩涕,避地强看山。纾难策何在,衔忧鸟未还。九州皆鼎沸,谁为叩天关。”“浩莽恒沙劫,惊心露电如。彤庭长阒寂,白屋渐凋疏。雁过频相警,云寒乱不徂。遥怜十七载,覆辙说当初。”“瘴氛一何速,席卷几豪雄。城阙暝还闭,人家半已空。谋迟覆赤县,事急起仓公。万方逆行者,忼慷谁与同。”“一夜鱼龙怒,三玄诘灌坛。无成秉史笔,终是畏霜寒。耿耿悬壶苦,凄凄行路难。宴开千万户,当日报相安。”“浦作回肠泣,花添触眼惊。匝月寒如夜,苍天涩不晴。已教春破碎,仍说地平成。哨马胡为罪,风怀未可轻。”“是处阻沟壑,重城久未归。苏枯无大药,坚壁赖长围。封口罩犹缺,谋身路渐非。相看春事近,夙夜待元机。”“三江久扬沸,谁复辨清浑。瘴雾翳山月,月凉而雾昏。狂生缓和术,大吏玉皇恩。黯夜落花梦,依依向楚门。”“龙蛇大泽畔,疫疠小康年。踽踽谁医世,悠悠休问天。惟添生死数,不见往来船。怅望寰球月,可能珠璧圆。”

十三

舀水兄为黔人,长余十龄,昔就读于央财,而与余负笈之交大仅一墙之隔。舀水兄诗思中正,法度森严,与余绝相契合。适逢其生朝,余寄诗一首云:“桃李门庭结后缘,传杯不到望黔川。隔墙阻我违高第,拐点逢君正盛年。江月入壶资块垒,岭云出岫送风烟。东陵虽好难湔拔,待访鹅湖续一编。”舀水兄答曰:“妙证区区文字缘。浮槎待办下湘川。相宣金石宜乘兴,好倚兰蘅许忘年。结习三生乡国月,风流一梦帝城烟。同舟暗惜吾非郭,只借青灯映盛编。”舀水兄生朝,诸社兄寄唱甚侈。吾兄文强亦寄之曰:“西南遥望碧云深。正值春残更不禁。楚楚文章惊彩凤,萧萧柳絮感黄金。谩嗟慷慨高歌士,各具飘摇破碎心。此后仗君循甲帖,东风好借卧棠阴。”舀水兄答曰:“西江迢递楚江深。蕙茝相偎孰可禁。腕底龙蛇走千里,胸中锦绣直兼金。几经风雨凄其事,具有冰霜壮厉心。好祝东君涤云瘴,二三吾党醉花阴。”俱妙。余亦和之曰:“也似诸公负气深。幽怀劫烬未曾禁。沉吟花月还如梦,看到风沙始见金。三沐三薰名士节,一丘一壑古人心。往来俗驾应无碍,但觉春归惜寸阴。”

十四

余与魏兄文强去岁九月识于网间。其时魏兄于吾爱网览余《归湘杂感八首》,得余微信,遂以此结交。魏兄为书法研究生,余曾乞题己亥诗稿之集名,曰《小知集》,余深爱之,遂题诗一首答谢之:“公子文笔谁与俦,对客挥翰足风流。将书换鹅曾不惜,吾独以诗相赓酬。月阑更读公子诗,力辟尘俗清且修。万壑不语松风鸣,浮响横绝出高丘。邦罹季世礼乐坏,大雅不作郑声讴。奇哉公子二美并,恨不与之共轻裘。我昔尚学颜柳书,自谓颇辨薰与莸。胡为竟耽元后体,摹写铅华骨亦休。山阴欲访公子迹,为君敬执车前驺。问道而今真绝俗,非毅不可致其幽。我以冰雪长相待,识君定免斯人愁。岂共瓦釜长喑喑,黄钟虽堕亦千秋。”文强兄次韵答之曰:“寻常笋陷少朋俦,轩窗独对任时流。君以小知名集后,我愧家鸡作相酬。临文一纸书将近,寂寂关川何阻修。鬓丝渐失催老大,吟怀尙有属林丘。昨夜呵手回廊看,诗成希深拥鼻讴。书楼梅花香暗处,微灯彻夜揽貂裘。狂狷常于酒后赧,意气未同水中莸。起复从容思来者,辽阔天涯感未休。日月驱驰堪可叹,今羡知己同步驺。飘然遂有江海意,长空星照路径幽。万里思君多逸气,一夕生风洗清愁。秦关回首苍茫地,霓虹照眼慰春秋。”

十五

文强诗力浑厚,得老杜之家数,非趋时俗之流辈。然又能时兼近世诗法之骨骼,真善学诗者也。亦爱组诗,或称其为“组诗机枪手”。甚当。文强诗中材料亦富,余取其七律数首以飨读者,《江村即景》:“问此江边几岁松,年年留取对霜风。人行客邸烟尘外,秋在邻家瓦瓮中。橘陂归来沾暗绿,莲房稀落褪残红。何时欲与儒门子,再访汉阴田圃公。”《八月初三洪都値雨》:“早秋八月楚天凉,树密云高无日旸。隐隐雷呼千嶂雨,潺潺水落一桥香。群鹅过浪清随处,老燕梳翎冷未妨。十里江村图画出,波澜愧少望潇湘。”《题望角亭》:“门墙靑竹对湖滨,懒散登临气未驯。木落横塘沉日影,天低野树暗车尘。行来鸭子闲乘水,睡去猫奴不避人。欲与芭蕉题写遍,夕阳孤客易怆神。”《八月初三夜示诸友》:“还家频对书同诗,忽忆长安梅落时。诗以流觞清浪稳,书将破柱迅雷迟。两千里外如相问,十八滩头气未移。江海纵无归定处,春风报答此须眉。”《寄羊城卢璟默兄》:“最忆长沙卢学士,闲居斋舍盏常开。云深九派兴无限,潮落孤城睡几回。可惜襟怀迎客去,何如亡恙候门来。惟将尺素传双鲤,好向珠江一溯洄。”《望终南山》:“莽荡终南气势尊,九霞光照任囊吞。纵谈摩诘题诗所,遥指昆吾铸剑盆。石髓连山成是处,丹砂入井换何门。秋风待取三旬后,楼观台前好细论。”同游少年,余以文强之七律为知己。余与兄风格虽异,实殊途同归。“岂共瓦釜长喑喑,黄钟虽堕亦千秋。”绝非虚言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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